周日逛街,不经意地行至“跨车胡同13号”。小儿嘻笑:这儿哪儿有胡同呀?

在辟才胡同(宽畅的大道,其实应该叫辟才大街了)西端路北,有一处院落。标称为北京市文物保护单位,乃是齐白石故居。从院落附近环视四周,一派现代气象。这里是声名远播的京城金融街的腹地,光灿灿的商业写字楼和崭新的高档住宅楼鳞次栉比,拆除与营建也在持续着、延展着。

故居的院门在院落东侧,对着附近小区的一排铁栏杆。门楣上有醒目的门牌号:“跨车胡同13号”,紧闭的斑驳院门上更醒目的标牌是“谢绝参观”。在周围的林立的住宅楼和写字楼中间,这个院落显得格格不入;由于临近路口,北面有一片挺大的空地,所以更显得孤孤零零。从周围走过的人,只看见严严实实的围墙、错落的屋顶和几丛树梢。当初,在周围脚手架纵横、高楼大厦平地而起的时候,不少人曾无比伤怀地叹息说这处人文故地已经沦为都市中的“孤岛”。如今,门牌上“跨车胡同13号”几个字更是颇有些苦涩中搞笑的味道——胡同早已被夷为平地,孤零零地竟然还有个编号。

今年年初曾有文章梳理上个世纪90年代以来北京的危改历程,声称是“在摸索中不断积累经验教训,也在摸索中不断走向成熟”,而金融街正是危改之初所谓开发商主导的十年中的一个代表性工程(今天依然是北京现代化建设的亮丽成就),其经验教训被字斟句酌地归纳为“推平头式的商业开发带动危改的模式,给原有的胡同肌理、城市传统风貌带来了影响”。齐白石故居这座“孤岛”自然就是那种“经验教训”的鲜活孑遗。

从网上翻拣出相关的几篇文章,意外地发现其中两篇堪称相映成趣。一篇是“跨车胡同——跟随水墨流淌的画韵悠悠”,是在跨车胡同“基本不存”、附近的丰盛胡同刚开始拆迁的时候写下的,追述了这里和齐白石渊源,通篇溢出的是孤单、落寞,“伴随了水墨流淌的跨车胡同,是逝去的尘埃,齐白石老人的画室孤独地立在那里”。

另一篇是“中海凯旋――文脉深处的静巷私邸”,关于楼盘的文宣,主打人文传统的精彩主题。文中充盈着娓娓道来的熟稔,告诉人们“二环以里,每一条粉驳的老巷,都有故事”。其中特别提到:“中海凯旋往北,西城区跨车胡同13号,是齐白石老人的故居,故居是北京典型的一处四合院,三面平屋,一面围墙,院落里几处花台,几棵老树,不禁想起老北京人向往的那种生活,‘鱼缸影背石榴树,肥狗胖丫头’,让人回味回穷。”看来,“搞房地产的人都是破坏文化的”(按摩乳语),恰恰是因为他们深谙“文脉”的可贵罢。两篇对比读罢,一种荒诞感不禁油然而生……

北京的都市化凯歌行进至今,反复感慨叹息文化传统的凋零已经有点矫情可笑的味道了。这不仅仅因为许许多多的传统风貌已经无可挽回地逝去,更是因为某些文化遗存的“孤岛化”形态。既然人文情怀超级浓郁的人们不停地呼天抢地,那么就把你们所热爱的文化给你们留下吧,留下一座座失却人文环境与氛围的人文“孤岛”。——这是对全社会多么公然的愚弄,却多少年来做得轻车熟路、顺风顺水。

回首“跨车胡同13号”,环顾周遭,我由衷地觉得,这座“孤岛”,拆了也罢。在金融丛林中,我们还需要领略什么悠悠的画韵么?这类“孤岛”的惟一功用,恐怕仅仅限于让人们记起那些“文化”与“传统”名义下的公然愚弄,以及居于庙堂之高的那些甘心或主动的被愚弄者们。

(2005.3.29)